王小波的名篇 似水柔情(14)

　　而那一夜實際發(fā)生的事情是：午夜過后下了一場暴雨，空氣因而變得涼爽。小史因而感到瞌睡，他打個呵欠說，可以睡一會了。他自己準(zhǔn)備在辦公桌上睡覺，至于阿蘭，可以在墻邊的椅子上歪一歪。有一件事使他猶豫再三，后來他下了決心，拿出一副手銬來，說道：阿蘭老師，不好意思，這是規(guī)定。他不但是這樣說，而且是真的感到不好意思。但是阿蘭很平靜地把右手遞給了他，等到阿蘭再把左手遞過來時，他說：不是這樣。轉(zhuǎn)過身來。他把阿蘭反銬起來，又扶他坐下。他銬起阿蘭時，有點內(nèi)疚，所以多少有點溫文的表示——問他熱不熱，給他翻開了領(lǐng)子。然后他回到辦公桌后坐下，看到阿蘭的臉是赤紅色的，帶著期待的神情，沒有一點想睡的意思。這就使他想要睡覺也不可能。

　　二十一

　　小史和阿蘭對視，感到十分的尷尬，因為他很少單獨面對一個被自己銬起來的人——他只是個頑劣少年，涉世不深。這個人他還稱他為老師。此人承認(rèn)自己賤，但這使他感到更加不好意思。他覺得這件事是不妥當(dāng)?shù)�，但也不能把手銬給阿蘭摘下來——如果摘下手銬，說明他了解到、并且害怕阿蘭的受虐傾向——在這種情況下，最好的辦法就是裝傻。

　　阿蘭正在講自己的一次戀情，這人很少到公園里來，來的時候穿一件風(fēng)衣，戴著墨鏡，站在公園的角落望……他是一位畫家，自己住在一套公寓里，家里陳設(shè)簡單，故而顯得空曠。他喜歡干的事情之一，就是在家里擺上一只矮幾，在幾上鋪上蠟染布(或者白布)，擺上一兩件瓷盤。瓷瓶，插上花或者擺上幾個果實，然后把用皮索反綁著的阿蘭推到幾上伏下，干他或者用筆在他身上做畫。在后一種情況下，他還要從身后給阿蘭照像。更多的時候是先畫完再干。阿蘭覺得快門的聲音冷酷而凜冽，漸漸他開始把相機(jī)和性器等量齊觀。他對小史說，現(xiàn)在，有時他見到黑色的相機(jī)，就有下身發(fā)熱的情形……他喜歡相機(jī)那種黑色無光的渾圓外形，還喜歡一切這樣外形的東西。直到有一天，阿蘭到畫家家里去，叫了半天的門門才開開，然后又在屋里發(fā)現(xiàn)了女人。畫家說，你晚上再來吧。當(dāng)然，阿蘭再也沒有去過。但是他也不很恨他。他對這件事只有一句話的說明：“這件事結(jié)束了。”以后，在公園里再見到這位畫家，阿蘭就遠(yuǎn)遠(yuǎn)地打個招呼，或者只是遠(yuǎn)遠(yuǎn)地看著他。這就是說，他覺得自己已經(jīng)被使用過了。這叫小史大為詫異，一再問他是什么意思，然后對他下了一個結(jié)論道：你丫真賤。這又使阿蘭低下頭去。后來他又抬起頭來，說道：賤這個字眼，在英文里就是easy。他就是這樣的，招之即來，揮之即去。他為自己是如此的easy感到幸福。這使小史膛目結(jié)舌，找不到話來批判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