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那小姑(2)
后來發(fā)生的事情證明我是多慮了,隨著歲月的流逝和人們觀念的逐漸改善,隨著爺爺心頭那抹傷痛的漸趨平復和對女兒與日俱增的思念之情,數(shù)年后的某個春日午后,裝束考究的小姑帶著高大俊朗的小姑父笑意盈盈地回家了。彼時已是兩個孩子母親的小姑,看起來卻仿若城里任何一個花枝招展的小姑娘,她那一身行頭把我們這幾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簡直都看呆了——咖啡色長筒馬靴、黑色緊身褲搭配藍色牛仔短裙、綴滿閃亮晶片的針織絨線衫,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她那副來回搖晃的碩大圓形耳環(huán),看在眼里的我們,都禁不住蹙起眉頭為小姑嬌小柔嫩的耳朵暗暗捏了一把汗。當然,令我們這群孩子念念不忘的還是要數(shù)小姑帶來的那些吃食,像什么和橘子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風味卻迥然兩樣的橙子、像什么由一層黑色甜膩的不明物質(zhì)粘在一起的巧克力曲奇餅干、像什么此前僅在電視上一睹其風采的喜之郎果凍布丁。彼時小姑操著口不太純正的普通話,脾性直爽大度,一顰一笑里都透露著那股子雷厲風行的干練勁頭兒。隔了那么些年,像是打另一方世界里走來的她卻同樣能和我們這幫孩子打得火熱,你看她踢起毽子來的那個穩(wěn)妥嫻熟的架勢,那個沉迷忘我的神情,仿若這么些年風風雨雨的異鄉(xiāng)生活不過一場夢,她依舊還是那個十七歲白紙一張的自己,生活依舊充滿了無限的可能性。
難道真愛確乎是我們世世代代永難企及的一個神話么?或者說,它只存在于那曇花一現(xiàn)的瞬息里,為了它短暫的盛放,我們必須賠上此后大半輩子的庸常人生?一定是的吧,要不怎會連曾經(jīng)如斯毅然決然奮不顧身的小姑都無法得到幸福呢。是的,不久我們輾轉(zhuǎn)了解到,就在第二個孩子剛剛開始咿咿呀呀著蹣跚行走,向來忠貞不二的小姑父便離開了小姑,轉(zhuǎn)瞬牽起了廠里一位小他十多歲的女孩子的手。不知他們究竟經(jīng)歷了怎樣的一場談判,法院最后竟將兩個年幼的孩子都判給了無甚經(jīng)濟能力的小姑,而后小姑父定期支付一筆微薄的撫養(yǎng)費。向來桀驁不馴雷厲風行的小姑,二話不說一把攬過兩個孩子在村外某處出租房里過了下來。生活最為拮據(jù)的那段日子里,小姑做過鎮(zhèn)子上日曬雨淋的環(huán)衛(wèi)工,為生活殷實的富人做過唯唯諾諾卑躬屈膝的保姆,甚或與城里那些長舌大媽們爭搶過犄角旮旯里可供變賣的垃圾。我無以預料彼時的小姑終究有著怎樣難言的心境,深深痛悔于年少時的飛蛾撲火,抑或是早將這如許紅塵情愛所參破?唯一可以肯定的是,一貫爭強好勝的她,定是不會被目下這點困難給嚇倒的,她至多亦不過抽抽鼻子將眼淚往肚子里咽。
